散佈空氣裡的知覺

 

  

出發前十二小時，我的指尖還跟鍵盤跳著雙人舞。看著螢幕，打著一個個方塊字，卻怎麼也無法冷靜地仔細查核，彷彿身體與靈魂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留在電腦前工作，一個早飛上三萬六千英呎的高空掛著，看那留在電腦前的傻子，鎮日埋首於電腦、電話、電視與一切現代人該有的繁雜忙碌裡。


但那個飛上天的自己，卻因一通電話失足再次墜落工作的深淵裡，兩個部分再次合體成為那個汲汲營營的城市佬。出發前八小時，結束手上的工作，帶上護照、機票，打包簡單行李，背袋裡裝入幾隻筆與那紅色筆記本，還有跟著我好久的那台老相機，準備上路。







                                                                     攝於Chaweng beach of Samui


















坐上飛機仍舊感覺不真實，畢竟這趟旅程已經耽擱太久，原本計畫去年十一月就要離開這個煩人的小島，沒想到卻因為泰國黃杉軍阻斷了去路。四個月後，無懼當地尚未安定的政治情勢，仍舊啟程飛往Samui。媽媽說：去那樣的小島，不如去墾丁，反正都是南國風情。但媽媽忘了，「出關」、「搭機」與面對一切不熟悉，還有體驗陌生國度的孤獨，那才是遠行的原因。


雖然一直清楚，真正寧靜來自內心的安定，也明白流浪與逃避是拜把兄弟，但我還是想要離開，裡開熟悉、離開太過熟悉的這裡。同時也離開我自己。那個令自己厭惡的、討厭的、不夠真實的我自己...


所以出發前，我刻意留下家裡的鑰匙，象徵留下那個過於「城市」與「喧囂」的自己。



















機艙對自己而言就像是告解室，在飛往泰國Samui的途中，拿出紙、筆仔細寫下我的懺悔，也記錄下這些日子太過空白的不真實。並在天際見證下，掏出那顆早已被慣常生活磨去活力顯得乾扁的小雞心；把它放在純淨、潔白的雲端上，任憑天地檢視自己過去這段時間如何痴愚，如何忙碌的像個大型風扇。


然後用那片輝煌洗滌沾染全身的淤泥，捧起那一盞閃亮，從頭上澆淋流過臉龐，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慢慢地，原本閉鎖的五感逐漸打開，漸漸地，透過那扇窗窺見這世界的豐盈與美好。不知為何，看著隨水洗去的淤泥顯得荒唐，卻也在淤沙中瞧見點點閃耀的小貝殼粒，與甜甜、青澀的故事與人物就這樣慢慢地，在這趟飛行裡聚焦。


過去、現在、未來，都在這一刻發生...

































香港赤臘角是轉機的地點，在空服員的催促聲下了飛機，才剛出關口便看見這男人坐在偌大的候機室望著前方孤寂的身影。一開始並沒注意他還帶著孩子，直到眼睛習慣豔陽直射的玻璃後，才看見鏡中反射出他與孩子的影像。我被這樣的畫面吸引而停下腳步，順手拿出包包裡的相機，留下這張照片，也留下自己與他們連結的緣份。


人生旅程何嘗不是如此，在不同地點遇上一些短暫的緣份，或遇上一些連交集都稱不上的偶發性錯位，但他們就這樣留在我的相機記憶卡裡頭，也留在我腦子裡的記憶室。


由於無需趕路，所以我停留、觀察、記錄與整理，並重新、從心開始學著活自己...





























一個半小時後，再次登機。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這趟旅程會遇上什麼事、什麼人都值得期待；也可能毫無所獲地又回到那難以脫離的迷惑之中，僅渴求能延長這旅程的安定和完整的自己。


由於那股迷惑跟隨著自己已經好長一段時間，對於前程未知的不安，對於現階段困頓的一切反覆與無止境的自我追問，以及問不出任何答案的苦惱，總不斷地在空閒時刻裡襲擊自己。


因此在踏上這趟旅程之前，十分期待能夠透過旅行找到一些答案，但飛上天際那一刻與掏出真心的剎那，我知道，真正的答案不再追尋的旅程，而是在旅程中獲得面對的勇氣，並在過程中整理與反芻，慢慢地、緩緩地剝離出自己真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