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佈空氣裡的知覺

世界正在沈睡，貓咪踩著輕盈的步伐跳上月亮。
醒著的大人們仍盯著電視、電腦、電動，
渾然不知搗麻糬的兔子早就退休了。
               --揹上相機與紙筆遠行的斑比
明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三二五一號」。小王子等著從我手裡牽走他遺失的綿羊。那隻我畫了好幾百次卻永遠畫不出來的綿羊。
還要去看小王子曾經迷戀的那個日落。那個一天可以看四十三次的日落，那個當他很憂鬱時所喜歡上的日落。看看我的鬱悶是否也能被日落所解救。
明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三二五一號」。小王子等著從我手中接過給玫瑰的屏風。為了保護那朵不怕老虎而怕風的脆弱玫瑰；
那朵驕傲又怕寂寞的玫瑰。順便幫小王子打掃徐久沒人清潔的那兩座火山，希望熱度還維持足以煎熟我帶去的雞蛋。
第三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第三二五號」。我要去拜訪小王子曾會見過的那個身穿飾有黃鼠狼毛的絳紅色大禮袍，
端坐在寶座上的那位威風國王。我要去看看他統治的「一切」，看看他是否也會在我要離去時冊封我為司法部長，雖然那個星球上只住了國王。
第四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第三二六號」。那裡有個只聽自己想聽的話，而不在乎別人感受並十分虛榮的人。
我想去問問他怎麼樣才能夠只聽見讚賞而不用在乎人家的批評，也想問問他這樣是否比較快樂。
第五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第三二七號」。上面住了一個酒鬼，一個想要忘掉「喝酒可恥」的酒鬼。
小王子要我帶上一箱上好的金門高梁去見他，因此我選了酒精濃度七十度的高梁，希望能夠幫助他好好忘掉一輩子纏繞著他的煩惱。
第六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第三二八號」。這天我會穿的特別體面，去面見一位宣稱自己佔領所有行星的實業家。
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樣佔領那些行星，但是根據他的說法只要「宣稱」那些星星屬於自己，那麼就真的屬於他。我覺得這樣很好，
如此一來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成功的實業家，聯合國也就不需要解決貧窮問題。
第七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第三二九號」。聽小王子說那是個很小、很小的星球，只夠容納一盞街燈和一位點燈人。
所以我猜測自己可能只能在飛行器上面跟他談天，而不能下飛機與他正面聊聊，畢竟那裡太小。但我會給他帶去一個好消息，那就是他可以退休好好睡覺了。
因為這個星球已經被實業家賣給那個虛榮的人。虛榮的人告訴我，他打算雇用酒鬼來做這個工作，只因為聽聞國王說最近景氣不好，要大力拯救經濟；
凡是只要能夠解決失業問題的人國王都將給予一枚勳章。
第八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遊星第三三○號」。小王子說那裡住了一位從不旅行也不做實證研究的地理學家，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的星球上
是否有河、有無峽谷或海洋，但他坐在那個大書桌前接見了很多探險家。嗯，這位地理學家果真學問飽滿啊，不出門就知天下事。
相信他應該也有電腦與寬頻網路吧！剛好讓我收收信，畢竟這一趟遠遊確實有點久。
第九天一早，我將離開，目的地是「地球」。我想去看一看那條小王子初來地球時遇上的條蛇，還有那朵只有三片花瓣的小花。
我想問問那條解開所有謎團的蛇「人必定會死，但為何我們都那麼怕死?」也想問問那朵小花為何她知道人沒有根，而風把他們帶走之後會讓他們難過？
第十天，我不知道會在哪裡。或許會帶回來這一趟旅程所拍攝下的照片，也可能把旅程中的遭遇寫下與大家分享，但這段旅程肯定不短。
你有疑問嗎？寫下來，我幫你轉交給小王子與他的朋友們，只要你是用真心的眼淚與擰出的血液所寫下的字句，我想小王子和他的朋友就看的見...

「請坐。」一名坐在長型辦公桌後頭的女士，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不帶感情地說。
女子點頭微笑，緩緩拉開放置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並在坐下前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順手打開包包拿出事先預備好的履歷擺在桌上，同時微笑地回應道：「您好。」
女士抬起頭來，一頭俐落短髮非常適合她明亮又渾圓的眼睛，白色襯衫領口適切地拉長她不太修長的脖子，兩邊袖子都打了兩個折顯現出眼前這位女士的專業。她闔上案頭那份文件，右手手指敲了桌面兩下，緊閉著雙唇、眼神專注地盯著女子看。
沒窗戶的辦公室，因天氣寒冷也沒打開空調顯得有些悶；女子不知是由於空氣不流通紅了臉龐，還是因被注視而羞怯，只好拉一拉自己的衣服，然後清了一下喉嚨，開口道：「嗯...我先自我介紹好了。」
「我曾經任職於○○公司，擔任行政專員，其實也就是負責一些雜事，一段時間後深覺自己實力與學歷不足，便離開轉而就讀研究所。畢業後進入○○研究機構，在那期間曾經協助辦理許多國際會議，也到過其他國家執行研究計畫。最後一份工作任職於○○公司，那是一家專門負責進出口業務的公司，而我負責的工作是企劃與研究適合進口的商品。」女子簡短陳述過去八年的人生經歷後，感覺若用電影拍攝的手法呈現，一切只需用幾個鏡頭跳接便可說完，不禁苦笑了出來。
「嗯...這樣看來你的資歷算是很完整，怎麼會想要換工作？尤其這份工作跟研究、企劃一點也沒關係，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專門做勞工仲介的吧？！」女士稍稍挪移了一下沉在黑色大椅中的身子，同時用犀利的目光逼視著她，彷彿她也是即將要被仲介去國外工作的外勞；並咀嚼女子臉上的苦笑究竟是何意義。
「是的，我知道這份工作主要是協助仲介進來的外勞辦妥相關文件，同時幫雇主媒合適當人選。工作本身看起來似乎與研究無關，但我個人認為要替勞工與資方找到合適的對象，確實需要分析與了解雙方需求，否則資方找錯人，勞工也不開心，勢必會影響公司聲譽吧。」女子在桌子底下搓揉著雙手，腦中思索著這樣的回答是否正確，還是她又再次做了錯誤判斷，只好在答辯結束後沉默的看著女士。
女士聽完她的說法並未接續著說些什麼，整個空間剎時彷彿凝結住了。
「嗯...你這樣解釋也沒錯，我們確實需要了解雙方背景，才不會發生外勞逃跑的事件。不過這份工作還需要很好的眼力與感知力，畢竟需要工作的外勞太多了，每次挑選都是一整批、一整批，所以需要那種只消看過一眼就能做出選擇的人，也就是第一眼就能夠找到那種任勞任怨，就算雇主要他去死，只要價錢談得攏都會去做的那種人；若每個案子都要深入了解，那恐怕公司無法經營太久。」女士右手翻動著擺在桌上的文件，低頭看著那翻動的紙頁，面無表情的說著。
聽見這樣的回答，女子試圖想要挽回頹勢，挺起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我想眼力是需要培養的，就算一時片刻沒辦法達到一眼就能看穿別人的能力，但只要接觸多了，應該可以歸納出一個模式來吧。雖然我不認為自己很聰明，至少還懂得吸取經驗，也曉得學習前輩做事情的方式，然後理出一套工作流程。尤其是每一份工作若沒有實際參與，單憑臆測都是艱難的吧。」
聽完女子的回答，女士目光顯得有些渙散，但更像是在回憶著什麼。「嗯...臆測確實是艱難的。我想今天就先這樣吧，請先回去等通知，有結果以後秘書會寫mail給妳。」女士再次將身體陷入那張黑色的大椅之中，抬起頭來目送著她。
「好的，謝謝。」女子微笑地起身收拾自己帶去但一直沒有遞出的履歷，並順著望向女士桌上那疊厚厚的文件，一整落的履歷，不同的名字、照片與自我介紹；最上頭擺著的則是女子在人力網站上的自我介紹。她不禁又苦笑了起來...
「嗯...妳還沒跟我說妳叫什麼名字。」女士在女子握上門把的那一刻突然開口。
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給驚嚇，楞了一會，便笑了出來，羞紅著臉對著女士說：「姚悅珍。」
女士聽完後皺起眉頭，複誦了一次「要、約、診...」
女子是乎早就習慣這樣的反應，笑得更加燦爛：「是啊，我叫要約診，不過從來沒收過整療費，因為我是密醫啊。」
「哈...」聽見這樣回應女士嘴角不經上揚，輕笑出聲。
「那，我想就跟你約後天來上班吧，否則還要排掛號太累人了。」女士低下頭繼續翻動著桌前的文件，平緩地對女子說。

「你最近好嗎，什麼地方需要堅強？」黃色的小方格閃爍著，女子傳來問候她的訊息。
「這句話很好，我很喜歡，不過，我想這句話或許也可以用來問問你。」由於聽聞女子分手的消息，因此反問。
「不大好。失戀外加可能快失業，各方面都需要堅強。」女子在銀幕的那頭短暫思考後，緩慢的敲下字句，企圖振奮心情。
「這禮拜又有雜誌倒了，兩個月沒發薪水，非常害怕。」不帶任何表情文字，她無法判斷女子最大的擔憂與傷感來自何處。
「不要害怕。」無聲鍵盤被奮力的手指敲打出躂、躂、躂的聲響，她直視著對話方塊，送出這四個大字。
「只要你保持前進，持續走，就會交上好運。」筆落，她靜靜等待女子的回應。
「我現在試著努力前進...」女子思考約莫半分鐘後，垂淚，按下Enter。
「不是要你試，而是要你走。『走』，是一個動作。」
「我在走了」女子的陳述沒有句號。
「嗯，你可以一邊擦拭眼淚一邊走，或是讓它風乾。不過重點是『走』。」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現況，心頭由不得一緊。
「眼淚還好，現在只是走的有點慢。」眼淚從眼窩裡流出，女子任由水滴滾落。
「走的慢沒關係。我一直都逼迫自己走快些，卻發現這樣不好。周遭的風景都被遺漏了...」
「我也不知道要往那裡走，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座標，走到以後才發現那個地方早就毀了。」當她送出這些訊息後有些後悔，因為本來是想安慰女子。
「是哪個地方毀了」沒有問號的疑問，女子的淚已止住，試探著問問她的最近，彷若一開始女子對她的提問現在才開始回答。
「我的信念」
「你說上一份工作嗎？」
「不，是我自己的信念。一直相信自己的那股信念...」她，猶豫是否繼續吐露關於她的最近。
「為什麼那個信念毀壞了 為什麼不相信自己呢」又是沒有問號的疑問，女子似乎已經完全跳開自己的痛苦，關注起她的困頓。
「這是個好問題，我也正在問自己：為什麼不相信自己呢？」看著對話框她突然在按下送出鍵時開口：「為什麼不相信呢？」因而嚇到自己。
「大概是我走上了叉路吧」沒有任何標點符號，女子看著回應不知她是詢問還是無奈。
「走到了目的地以後，卻發現這個地方早就已經變了模樣，然後繼續往前，卻已經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哪。」她，淚眼婆裟。
「那現在下一個目標可能是什麼？」女子不知她已在銀幕前頻頻拭淚仍繼續追問。
「不清楚，因為我已經來到北方。從暖洋洋的地方來到濕冷的北邊，卻發現這裡很難生存。但決定繼續走。」
「或許繼續走，慢慢就會知道目標了。」女子思索片刻，打出這段文字，像是在給她答案，卻更像是安慰自己。
「嗯，是啊。沒有藥方，沒有答案。就是『走』。」今日的北方晴空朗朗，陽光穿透10*10的小窗，撒落在她三坪的住所。
「我想我應該要走的積極點」沒有句點，但她認為女子肯定是在給自己打氣。
「積極一點很好，向陽。」女子與她雙眼同時離開銀幕，望向窗外。無雲，天氣晴。

「是我，請於嗶一聲後留話。」
「嗶～」
「這你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了嗎？用一部答錄機作為對外聯繫的窗口？難道你不知道現代人都已經改用MSN、skybe、e-mail，還是至今你仍然沒有使用過電腦呢?
好吧，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真的很不喜歡對著這具蠢機器講話，雖然透過MSN、skybe、e-mail也同樣蠢，但至少是跟著流行啊！」
「嗯...跟著流行啊...就像是我每天會透過MSN與孩子聊聊，發信給太太詢問今天的狀況，打skype給我媽問安。還有每天寫e-mail給同事交辦一下工作與確認進度。雖然孩子跟我同住、太太睡我旁邊，同事就坐隔壁，但，要跟上流行啊。而且這樣一來也不會打擾他人的安寧；不過最重要的是不用面對面與他人接觸，你看這不是很符合你的需求嗎？！」
「對了，小沈昨天在skype給我留了話，他說下星期三要舉辦同學會，時間是晚上8點，大家一起在MSN上面透過視訊聊聊。唉，你也知道研究所畢業以後全都各奔東西，有的在美加、英國、歐洲，有的在菲律賓、柬埔寨、緬甸，還有因為泰國政變被困在曼谷回不去馬來西亞分公司的小黃。所以就想說反正大家都有電腦也都可以連視訊，那就這樣開個畢業二十週年同學會，也挺好，不是嗎？！」
「好吧，我知道你沒電腦，也不會用視訊。但至少去辦一支行動電話，就算我求你了！否則永遠找不到你人，也不知道你的死活。害我每次跟你的答錄機通完電話以後，都想要去你家確認你是否還活著，畢竟你從來沒給我回過電話。不過你也知道，現代人一回家就跟沙發、床黏在一起，最近外頭又那麼冷，前一陣子天氣又太熱，真的很難提起勁啊。還有啊，就算你有手機也不用擔心，因為很可能一整天都沒人打給你，除了我以外。」
「其實這些話對你也講了不下千百次，我也知道你聽得很煩，但今天的電視、電影都很難看，我太太一回家洗完澡就睡了；孩子們都在自己的房間裡面打電玩、用msn、skype聊天。當然啦，男孩子有時也會逛逛色情網站，這我都知道，畢竟誰沒有年輕過。哎呀，忘記跟你說，今天上班亂逛網誌時發現了我女兒的blog，看到了她的相簿，我才知道原來她已經長那麼大了，而且已換過兩、三個男朋友。還有啊，她高中畢業典禮的照片拍得很好，改天我下載給你看看。」
「不過，她也在網誌裡面稍稍抱怨她的家庭不溫暖，說什麼已經一年沒看過我了。但我覺得這是不實指控，因為她好不容易回家，走進客廳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也只講一句：『我回來了。』然後就衝進自己的房間把門給鎖上再也不出來，要是我去敲她門，她就隔著門喊：『我睡了。』我那個兒子也差不多。不過我可都給他們買了最好的蠶絲被，家裡還裝了暖氣系統，那裡不溫暖？！」
「好了，時間也晚了。答錄機的錄音帶已經快壞掉了，我看這幾天要上網去找找還有沒有人賣這種舊機種的小錄音帶。昨天聽答錄的時候聲音都很不清楚，嘁嘁嚓嚓的雜音不斷，聽得耳朵很難過。希望等一下不要再出現那種刺耳的聲音，否則把這台古董錄音機砸壞，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才能買得到一部。」
「嗶～」 喀噠。

請容許我再問一次，你還是處男嗎？
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想為難你而提出這個問題；只是，與你相親的對象，那個女人必須確定這件事情。
你也知道這個世界很難相處，當你拿真心和人交往，卻經常因為一句話就壞了一切。而且這句話很可能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之後就已經什麼都沒剩下。甚至你根本想不起來我曾經問過：「你還是處男嗎？」這句話了。
不過你到底是不是處男呢？
是阿，我知道，問你這個問題很不禮貌，但那個女人。是的，她已經三十歲了，嗯，是那個「老」小姐沒錯。但你可不要在她面前講老，因為那小姐可是個道地的女性主義者。是阿，就是一天到晚高唱被男人壓迫的女人。會跟你爭執孩子應該從母姓還是從父姓，也會要求支付家管薪水的那種女人。不過我想她應該不會跟你討論「戴洛維夫人」，也不會跟你分享她的房間。
是啊，女性主義者怎麼可能會介意你是不是處男呢！不過好像是你先問了對方是不是處女，所以她要我回頭問你這個問題。
你問我怎麼會介紹這樣的對象給你？唉呦，親愛的，難道你不知道自從政府在四十年前鼓勵一胎化之後，男女比例就已經非常不平衡了嗎？2007年出生比是109.7：100。今年都2045年了，出生比都已經成了118：100。
是阿、是阿，政府很早以前就不鼓勵一胎化了，不過你爸爸媽媽應該還有印象，2008年到2012年那一場全球經濟大蕭條。不管有錢沒錢，大家都不敢生育，因為有錢的不知道未來如何，窮人家又沒錢養。你也知道，男的比較值錢。縱使最近殺父母的都是男孩子，但沒辦法阿！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你還是不是處男啊？」
啊？你說那女人有沒做過抹片檢查啊，你問這幹嗎?
是啊，通常有過性行為之後，會建議每年定期做抹片檢查，畢竟女人罹患子宮頸癌的機會太高了。不過我想她應該是還沒做過吧...但我也不確定，這樣吧，你先回答我到底是不是處男，然後我回覆那個女人時，順便幫你問問她做過檢查沒。
還有，不要嫌棄她已經三十歲。
唉，你也幫幫忙。難道說你不知道水果不熟吃起來澀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