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佈空氣裡的知覺

這張照片是2005年東森新聞S台「停播畫面」（註4）


住家對面正在販售剛蓋好的預售屋，今早出了社區大門看到一張紅紙違規似的貼在電線桿上頭，大大幾個字寫著：「最後一席，錯過再等十年！」走到巷子口，一台公車從面前呼嘯而過，但車體上大大的廣告卻留在腦海裡，那是一則奶粉廣告。一個女子喝著還未「奈米化」的高鈣牛奶表情非常痛苦，另一個女子則恰好相反，廣告詞是：「為老年存骨本，粒子太大不好吸收。」

進入公司後，屁股還沒坐熱、手機響起，那頭傳來xx行銷專員的聲音，嘰嘰喳喳說著：「您有保險嗎？有投資嗎？若沒有那要快喔…要替自己的將來打算啊～」批哩啪啦講一堆，只好趁著他嚥口水的片刻，回上一句麻煩你把資料寄給我就好，結果對方是這樣回答的：小姐，我們這個活動只有電話行銷，沒有紙本行銷喔！「而且活動只到明天，錯過這一次就沒有了！！！」

就這樣，我突然意識到世上最好賣的產品原來是「恐懼」。

我們每天浸淫在銷售恐懼的世界裡，而不自知。像是Stefan Zweig所言：「承平時期，每個人都需要保險，藉以獲得遠離貧窮的恐懼。」（註一）也似Susan Sontag對於媒體影像的批評：「現今的影像正希望它逮住人們的注意，令他們驚愕、意外。」（註二）恐懼成了最好的促銷手法。而《恐懼之邦》這本小說似乎成了解釋恐懼如何行銷最貼切的範本之一；作者麥克‧克萊頓將現在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溫室效應」作為陳述主軸，解釋欲掌權者與賺取利潤者如何利用恐懼，進而獲得權勢與利益，並陳訴世界如何透過「政治-法律-媒體」架構；並描繪出基礎根基乃是透過「民眾的集體恐懼」形成邦國、疆界。（註三）

雖然作者在寫下這本小說後遭受多方攻擊，並認為這本小說是為了美國脫罪，成為它之所以不加入東京議定書的合法理由。但在我看來並非如此單純，就像是之前曾經寫過的文章，若是「環保」已經成了「賺錢的口號」，那麼環保也早已離我們遠去。或許還可以想想最近一直不斷飆漲的油價與糧價，到底世界上還有多少原油，OPEC組織一直不願意講清楚，也很可能是無法講清楚。但這卻成了全球投機客炒作的標的，因為「沒油」的那天就是「明天」。仔細檢討，我也成了推銷恐懼的一員，主要在於自己也曾經說過「無糧的那天」。

除此之外，「減肥」這件事情被炒作的恐懼面貌又是什麼呢？比較好的做法是透過「健康、美麗」作為連結，深海魚油、膳食纖維、寒天、紅藻等等能夠排油的健康食品，成了最好賣的產品，因為你身上的「油太多」容易罹患各種疾病！但是又有那些研究報告可以證實長期服用這些東西，確實可以避免罹患那些所謂疾病？亦或者會不會哪一天又有人跳出來說，目前我們所食用的健康食品其實一點也不健康？！就像是之前有國外醫生跳出來說長期服用維他命無法延年益壽。

還有在我板上有著各式各樣相關健康與減肥留言，例如：「如果您有體重上的困擾，歡迎聯絡我們免費「健康評估」測驗及體重控制規劃。」「夏天到ㄌ~~我現正在努力減肥中，經朋友介紹使用XX產品已經一個月。真開心,我已經健康減去身上5公斤的肥肉，現在還在努力中，目標15公斤~我一定會成功~~」

但「誰」來定義「不」健康？是一篇報導、一份論文、還是一堆商人？

仔細檢查這兩則訊息的文本，其實不難發現「夏天、減肥、健康」這三者的扣連，縱使現今有許多反對惡性減肥的團體站出來宣導，可是打開電視每一家購物台在賣「健康減肥產品」，而每一個推銷員的口吻都是：「你看！我瘦了，而且很健康」。但這些減肥產品是否真有效果，以及是否真正健康，誰又在意了？反正只要有錢賺，一般人根本不會想那麼多！尤其女人可謂世界經濟的中流砥柱，只要努力宣傳抗老、流行、美麗的相關產品就肯定大賺、大賣。而這背後宣告的


其實是：「怕死、怕老、怕醜、怕孤獨、怕一切所怕。」

恐懼，果真超級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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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Stefan Zweig在《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太平盛世」章節中講述1890年代後期的保險業如何蓬勃發展時，提及這樣一段話。

註2 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一書中，針對新聞攝影做了一番批判，並點名散佈這些戰爭的影像，如同展示某種恐怖和慘禍，但最終只是成了家中小螢幕上頭的經常性娛樂節目，其原因在於恐懼的建構過於片面與閱聽者的連結弱化所致。不過Sontag想表達的是，過度宣傳恐懼影像之後人們的感受麻痺，因此僅僅扮演「旁觀」者的角色。然而會有這樣的結果是誰的錯？

註3 麥克‧克萊頓的《恐懼之邦》確實有著濃厚的「好萊塢味」，會被批評也其來有自。但對於這樣一本願意花時間考究論文集、研究報告與各項數據的小說，我還是給予高度的評價，特別是他所提出的「政治-法律-媒體」如何建構邦國、邊疆，以及民眾如何在集體恐懼下被操弄，用以一種小說題材重現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註4 這張照片是2005年東森新聞S台申請換照未過，為了抗議新聞局所做的「停播畫面」。然而這樣的作法到底是反省，還是真恐嚇？！

加註 對「恐懼」如何形成有興趣的朋友，推薦另一本由渥雷．索因卡（Wole Soyinka）所撰寫的《恐懼的氣氛》。作者是非洲第一位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長期致力於推動奈及利亞獨立運動，對於人權與婦女議題也著墨甚深。本書將恐懼如何把地球團團圍住，以及「恐懼」和「權力的行使」的特殊關係用十分淺白的方法說明清楚。推薦給大家做進一步的擴充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