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佈空氣裡的知覺

在去年十二月以前，我還是個上班族，一個雜誌社的採訪編輯。過了一個年，身分換成了SOHO族。在經濟大好的時代裡，這個詞聽起來感覺很自在、很開懷，錢也賺得不少；但除了自由以外，好像也就沒有其他保障，所以一進入經濟蕭條時期便被歸類為失業潮裡頭的一份子。雖然目前手上還是有些案子仍在進行，採訪工作也沒停下過，不過沒有「身分」的日子一開始確實不太習慣。


好像失去了「身分」以後，就成了「米蟲」，成了無所事事吃家裡的「奧少年」(雖然我一點也不是少年的年紀)。尤其是當家裡的叔叔、伯伯、阿姨、嬸嬸、三叔公、二姨婆問起近況時，額頭上冒出點點冷汗，講話也開始結巴，重點是突然感到「心虛」。心虛什麼呢？心虛沒有「身分」的自己是否會讓人看貶？別人會怎樣想自己，是否覺得我是一個沒有能力的人？或者是可憐起我的父母，生下一個這樣沒用的孩子，都那麼大了卻不事生產。


雖然父母不講，但可以想像他們的心中對於這樣的情況絕對是擔心的。因此為了不讓父母失望，我給自己安上了一個身分--「SOHO」，一個在家接案的文字工作者。然後問題又來了，有人會問你：接案子工作不太穩定吧，一個月能賺多少呢？而且也沒有升遷機會，空搖筆桿可以搖出些什麼未來嗎？還是你想學朱少麟、宮部美幸、張曼娟或跟著羅琳的腳步寫本哈利波特賣錢？


這類問題通常會讓人無法招架，也會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好像個戰敗的俘虜癱軟在沙發上，臉色鐵青、雙眼發直地看著遠方...對方看見這樣的反應後自覺勝利，便又會興起憐憫之心，安慰似地說句：沒關係啦，這陣子經濟確實不太景氣，過一陣子就好了...


但那裡好呢？那裡又不好呢？


因此意識到「SOHO」這個身分並不太好用，特別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時期。別人早就看穿你的詭計，知道這個虛偽的身分只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這時突然有個聲音響起：去結婚吧。結婚了你就是別人的太太，就有了一個新的家庭身分，然後就能夠利用這個身分，躲避一切的攻堅、暗算，以及冷嘲熱諷。


可惜，我的膝蓋很硬，肩膀也不軟，只能繼續厚著臉皮活。










所以繼續寫，寫些不痛、不癢、不會死人、也不重要的文章，鏟雪似的文章，好支應生活；然後不太淒慘地繼續當個SOHO。好處是藉由這個身分能夠認識一群人，一群發光、發熱的人。靠著沾染他們的餘光，在寒冬裡暖暖身子，舒展心情。像是先前採訪過的林義傑，他就是個發光的人，而且還是個懂得捨掉身分與位置的人。


去年完成磁北極之旅後，他便決定離開超馬世界，不再參與相關的比賽。當他回憶起自己最後一場比賽時，我盯著他的雙眼，聽著當時情境，彷彿看見大雪紛飛之中的他挺立著邁開堅毅步伐，暴風雪襲擊著他的身軀，舉步維艱地馱著幾十公斤的行囊地前行，忍受著一切苦痛直到抵達終點。


他說：「這是最後一場競賽，我想好好承擔所有身體上的痛苦，並將它記憶下來。這些身體上的痛苦，也反轉成了不捨。「跑步」是過去這二十幾年中最老的人生支架，如今要抽離開來，整個人確實會很不平衡。但在北極冰天雪地裡我很明確的告訴自己，要忘記「我是誰」、忘記我是「林義傑」。」


「徹底忘記，不陷入過去的回憶；而是放下、往前走。」依稀還記得他對著我說這句話的神情，是那樣堅毅、那樣充滿力量。

我不知道一個人要經歷過什麼樣的際遇，是否一定要有過這樣極端痛處，或精神上的磨難才能達到這般高度，可以忘記曾經努力打下的成績，也能拋去那些成績所建築出來的「自己」。但回頭問問自己，我可以做到嗎？可以做到就算沒有任何身分，還是可以抬頭挺胸的說：「我就是這樣活著！」毫不畏懼地...



















還有一回，採訪了羅興樑，他可以說是我年少時代最熱愛的籃球明星，去年已經從球場上退役，目前在文化大學任教。他認為「羅興樑」就是「品牌」，而他是去行銷這個品牌的人。就算從籃球員的身分轉換成教練，從運動服換成了西裝，仍舊秉持一貫堅態度不斷充實自我，並努力、堅持地生活著。還記得當時問他如何排解壓力與紓解心情，他是這樣說的：「對我而言只有完成，沒有半途而廢。不過，「完成」並不是說搞不清楚自己的狀況死撐把事情做完，而是按部就班、按表操課，然後認清自己的極限究竟在哪裡。」


但是我認清自己的極限了嗎？


羅興樑在訪問過程中一直不斷強調：「就算陷入低潮，也要把該完成的工作做好，像是球隊的練球一定要到，打不好沒關係，但是不堅持下去就什麼都沒有。我一直認為「過程」比「結果」重要，遇到挫折不放棄、不低頭，那麼最後的果實通常都會是甜美的。」


那麼我享受過程了嗎？我放棄、低頭了嗎？


回頭看看這些過往，其實沒有什麼是白走的路，也沒有什麼好惋惜，畢竟這不是終點，仍舊要持續往前。尤其是過去在每一份工作裡獲得與累積下來的都存在腦子裡，那麼現在離開那些「身分」，好像也沒什麼值得抱怨與怨懟。


如同《無米樂》的介紹詞：「有時颱風來襲，農人是無法抵抗的，禪-就是不讓你抵抗，你甘心忍受，農人都是如此忍受，像和尚修禪...靜靜的坐、靜靜的修...」